杨炼:我早年背诗的“可怕”经验

时间:2017-05-12

最近,随同各种古诗词和朗读的电视节目,古诗词迎往返潮,网上都在争相讨论要不要让孩子背诵古诗词。“给孩子”读者群里,这一讨论已经从上个星期连续探讨到了今天。

前面,我们推荐过文章《顾彬:古诗词,背,仍是不背?》。今天,再推荐一篇诗人杨炼的文章。他记忆中被古诗词“折磨”,又从古诗词中受益的阅历,你是否也有过呢?欢送与我们分享~

  

  杨炼,当代著名诗人。1955年诞生于瑞士伯尔尼,6岁时回到北京,是朦胧诗的代表人物之一,《今天》杂志的主要作者之一。现定居伦敦。

(本文首发于2017年4月6日《南方周末》)

  中央电视台“中国诗词大会”节目好像引发了一个背诵古典诗词的高潮。上世纪之初,五四新文化运动,新诗滥觞,一百年之后,仿佛来了一个古诗的回潮,这多少有一点戏谑。我们遂邀请汉学家、诗人和中国文学老师,围绕古诗词背与写的话题,来一次各说各话的笔会。

  我最早的诗歌经验??是一个彻底负面、厌恶、恐怖的经验!七八岁时,天天晚饭后,最怕老爸说:“怎么样,背点诗?”我就知道恶梦又来了。什么“车辚辚,马萧萧,行人弓箭各在腰,爷娘妻子走相送,尘埃不见咸阳桥……”哦!谁爷娘妻子走相送,和我有什么关联?那破咸阳桥,在什么鬼处所?诗这把铁尺,也是一种处罚。但比铁尺更糟,它不能忍忍就从前,却简直每天晚饭后都会回来,像个恶魔咬住我不放,好烦人啊!

  可我没想到的是,那些我认为浑若天书的句子,却把汉字音乐性的种子,秘密播种进了我的下意识。它躲藏在我的血液里,只有当我开端写本人的诗时,才静静醒来,严厉地裁判我的手,不准我随意丢出松散的、缺乏音乐能量的句子。

  

  “车辚辚,马萧萧”,我至今不认为那是老杜的好诗,却是我学习中文音乐性的启蒙课本。这也连带启示了我对古典汉语教学的认识:小孩子被强制“摇头晃脑、死记硬背”,不是为了读懂内容,而是要感想汉字的音乐能量,正是汉字的音乐性,秘密建构起汉语文学的形式,操控着文本空间的结构。

  听啊,“风急/天高/猿啸哀,渚清/沙白/鸟飞回”,仔细想想,老杜这首《登高》的首联诗句中,哪有西方式的主谓宾语法构造?每一句中三个并列意象,形成一个全方位的空间,让我们读它,就好像置身景致中,仰观、俯瞰、耳听、心想,天然无比、自由无比。可问题来了,如若不是所谓“语法”,那么这些互不关系的意象,靠什么黏合在一起?再思之,除了用汉字的平仄系统作曲般谱写下的音乐结构,还能是什么?在汉字视觉性可见的表面下,正是汉字看不见的音乐性在操控一切。因此,音乐性正是汉语诗歌更深入的能量??我直接称之为“机密的能量”。

  更细致一点,还举《登高》为例,最著名的对仗: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”,“萧萧”,无边枯叶之声,而一个“下”字,字面含义是落下,而第四声的下降音调,更令“落下”之势直入耳中。同理,一个“滚滚来”,连用波澜状的第三声之“滚”,加一个回升状的第二声“来”,把“不尽长江”浩浩大荡由远而近、由渺茫而清楚,直漫观者头顶而过的气势,描写得不可能更真切了,说它是用音响之绘画,绝不为过。

  汉语古诗的形式美学系统,发展了三千年,秘密原来全藏在这里。因为这极端的音乐性,我才敢对当代中文诗人喋喋争论的“纯诗”问题发表己见:“完全的纯诗是没有的,但必须把每首诗当作纯诗来写。”没有音乐能量的诗,很简略,就不配被叫做“诗”。

  甚至不仅是诗,汉语思维和观点,也有音乐性蕴含其中。那些怪僻的外来说法,凭借着先辈翻译大师的音乐才能,让人们弄懂含意之前,先“美学地”接收了它:“色即是空,空等于色,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,受想行识,亦复如是……”音乐引领语义,节奏陪同思维,一路踏歌而来。

  哈,我后来诗作的音乐之树,原来都扎根在老爸这把(诗歌)软铁尺的折磨中。后来对老爸感叹这一点,他笑得好甜啊。

  我以为,教孩子们汉语古诗非常重要,但这教学必需基于对汉语诗歌的深切理解,而非亦步亦趋炒冷饭,因此,这问题实际上是针对教导者们的。希望我个人的经验和懂得,对朋友们略有助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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